

开心果热潮:真实需求,还是一场跟风模仿?
文章作者:Daniele Tirelli,拥有物理学和政治学学位以及经济学博士学位。曾在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和 KU Leuven 从事研究工作。曾任 Prometeia 高级经济学家,并在 ACNielsen 和 IRI Infoscan 担任管理职务,在消费品研究领域拥有丰富经验。目前在 Università di Modena e Reggio Emilia 教授国际经济学,并于 2003 至 2020 年担任 Retail Institute of Italy 主席。
消费者、产业和零售彼此模仿。于是,对开心果的需求不再只是一个需要估算的数据,而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供给本身的结果。
一组小小的“奇观”
2026 年 7 月,新加坡的 7-Eleven 以 2 新加坡元的价格推出 Pepsi Dubai Chocolate:一种无糖可乐,带有巧克力和开心果风味。几周前,这款产品也已进入泰国的 7-Eleven。美食网站 Eatbook 的试饮者认为,所谓的 Dubai 风味几乎难以察觉,只留下“轻微的巧克力尾韵,近似坚果”。
这并不是第一个信号。2024 年,澳大利亚品牌 Hismile 曾推出限量版开心果味牙膏,灵感来自开心果抹酱。在德国,60 Seconds to Napoli 连锁餐厅曾短期推出一款售价 16 欧元的披萨,配有开心果酱、kadayif 和巧克力酱;在汉堡,Ottensener Foodkitchen 则推出了一款 150 克牛肉汉堡,搭配牛油果酱、开心果、kadayif,以及再次出现的巧克力酱。2025 年斋月期间,埃及美食媒体甚至报道了 Dubai chocolate 薯条,以及早餐常见的蚕豆炖菜 ful 的绿色开心果版本。意大利则贡献了一款由 Campo d’Oro 推出的黑松露甜开心果酱,并于 2025 年入围 Gdoweek Better Future Award 的产品创新类别。
这一系列产品中最“精致”的案例来自 2026 年 9 月底的加州。当时,专营开心果的品牌 Wonderful Pistachios 将 Wonderful Pistachios Dubai Chocolate 推向美国超市:开心果外裹黑巧克力、白巧克力和酥脆 kataifi,提供 4 盎司和 14 盎司包装。Dubai chocolate 原本是一块夹有开心果酱的巧克力,如今反而变成了开心果去模仿最初的巧克力。该公司市场副总裁 Diana Salsa 在介绍产品时表示,Dubai chocolate 已成为“全球现象”,而开心果正“处于这股趋势的中心”。
面对这些产品,人们自然会产生一些问题:一款 Dubai chocolate 可乐究竟是如何被构想出来的?很难想象有哪场会议上,一位产品经理会拿着数据证明,可乐消费者真的在要求加入 kataifi。传统教材会告诉我们,新产品源于被识别出的需求、研究和测试。但在这里,顺序似乎相反:产品之所以诞生,是因为这种口味已经无处不在,而“无处不在”又被当作需求真实存在的证据。
本文的观点是,严格来说,并没有某一个人真正“想出”这些产品。真正创造它们的是一个循环系统:消费者、制造商、零售商和供应商彼此观察,并把其他人的行为当作信息。它本质上就是一个漩涡,而且是一个模仿性的漩涡。
引爆点:一块巧克力和一段视频
故事已经广为人知,但仍值得简要回顾。2021 年,常驻迪拜的英埃混血企业家 Sarah Hamouda 为自己的 Fix Dessert Chocolatier 推出了一款夹有开心果酱和 kataifi 的巧克力,kataifi 是中东传统中的细丝状酥皮。这款产品取了一个巧妙的名字:“Can’t Get Knafeh of It”。两年间,它一直只是当地甜点。直到 2023 年 12 月,乌克兰网红 Maria Vehera 在车内对着镜头拆开并试吃了它,这段 TikTok 视频播放量超过 1 亿次。
随后,一切进入加速扩散阶段。2024 年 11 月,Lindt 在德国推出自己的 Limited Edition:1,000 块编号巧克力,在 10 家门店销售,单价最高 20 欧元。在斯图加特,一名学生称自己排队等了 10 个小时;线上转售价超过 100 欧元,而德国海关甚至拦下一名从瑞士携带 45 公斤这种巧克力的男子。之后,Lidl、Hotel Chocolat、社区甜品店以及折扣零售商纷纷加入。
第一阶段确实具有 Richard Dawkins 所定义的 memetic 特征。但引爆点本身仍不足以解释这个漩涡。走红的甜点曾经很多,但到目前为止,几乎没有哪一种最终被用来给可乐、牙膏和汉堡调味。
一个群体看着另一个群体
消费者会互相模仿,这并不是什么新发现。Harvey Leibenstein 在 1950 年就描述了 bandwagon effect。1992 年,经济理论在几个月内发表的两篇论文中,分别给这种现象赋予了两个名称。2019 年诺贝尔奖得主 Abhijit Banerjee 称其为 herd behavior:当人们需要做选择时,会观察前面的人选择了什么,并跟随这些选择,即使这与自己掌握的信息相矛盾。Sushil Bikhchandani、David Hirshleifer 和 Ivo Welch 则从另一角度将其描述为 informational cascade。简而言之,当足够多的人做出相同选择后,后来的每个人都可能认为忽略自己掌握的信息、跟随他人更加合理。从这一刻起,后续选择本身也不再提供新的信息。
开心果案例的特殊之处,在货架的另一侧。Herd behavior 也感染了企业,而且理由同样“理性”。早在 1950 年,Armen Alchian 就指出,在不确定环境下,模仿成功者是一种合理的适应方式。Paul DiMaggio 和 Walter Powell 在 1983 年通过 mimetic isomorphism 延伸了这一观点,指出当环境不确定时,组织倾向于模仿竞争对手。David Scharfstein 与 Jeremy Stein 在 1990 年的 Herd Behavior and Investment 中指出,管理者模仿其他管理者,也是在保护自己的声誉:如果投资失败,最好和所有人一起失败。于是,对品牌经理而言,推出开心果 SKU 首先是一项能够向上级解释得通的选择,甚至早于它是否能够真正说服消费者。
在意大利,这个故事其实开始得更早,而且是从侧面进入的。几十年来,对许多意大利人而言,开心果不过是 Mortadella Bologna IGP 切片中的一点绿色。后来,西西里甜点将它推到前台。到 2023 年,GS1 Italy 的 Osservatorio Immagino 已经统计到 512 款标签中带有开心果的产品,同比增加 27%。
但真正关键的并不是两个“群体”同时存在,而是它们彼此观察。消费者看到每个货架上都有开心果,就认为这说明消费者真的喜欢这种口味。制造商看到竞争对手不断推出新品,以及这些新品产生的 sell-out,就把它视为需求存在的证明。双方都在把对方至少部分出于模仿而产生的行为,当作真实市场信号。
多重漩涡
后来,又有其他“群体”加入。零售采购人员要求增加开心果 SKU,因为竞争对手的门店已经有了;于是,商品组合本身变成一种协调机制:所有零售商都出现这一口味,反过来又成为生产者和消费者眼中的社会证明。原料供应商则提供可直接使用的开心果酱、开心果膏和开心果碎,使产品混搭创新的成本几乎降到零。自有品牌几个月内便可以完成复制。
气象学中有一个非常相似的现象:multiple-vortex tornado,也就是多个次级漩涡围绕同一个中心旋转并相互强化的龙卷风。这正是描述 pistachio mania 的合适图像。它并不是四股平行的潮流,而是一个单一系统,其中每一个参与者都在加速其他参与者。过去,一股潮流通常只有少数几个品牌参与,模仿周期以季节计算。今天,这个循环更强、更快,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参与其中。
当需求不再只是一个数据
这个漩涡挑战了传统计算需求的方法。经典 demand planning 会把需求视为企业外部的一个变量,需要被预测:从历史销售数据出发,研究促销影响,通过测试验证等等。但在模仿性漩涡中,其中很多前提都会失效。
第一个前提是历史数据。新的潮流没有历史序列。在缺乏历史数据时,唯一可参考的信息就是竞争对手的新品推出,但这些数据测量的是供给,而不是需求。预测最终变成了把其他公司的行为外推,并把它称为“市场”。
第二个前提是外生性。观察到的需求,本身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供给创造出来的:通过可见度、通过每个货架上的陈列、通过不断重复。
第三个前提,是供应链能够不失真地传递需求:如果消费者购买量增加 10%,那么批发商、制造商和原料供应商收到的订单也应该大致增加 10%。但实际上,几乎从来不是这样。Jay Forrester 在 1961 年通过工业动态模型描述了 bullwhip effect,也就是需求波动从零售端向原材料端传递时不断被放大。
1997 年,Hau Lee 与两位同事进一步解释了其原因。每一个运营者下单时,看的不是最终消费,而是直接客户向自己下的订单,并在此基础上增加安全库存。当人们担心短缺时,每个人都会超额下单,以确保自己能拿到足够份额,于是短缺会自我强化。2025 年春季的开心果就发生了这种情况。而在模仿性漩涡中,还有一个额外因素:每一个参与者都同时在盯着竞争对手。
鞭子的末端,是一棵树
然而,在这条“鞭子”的最末端,并不是一家可以简单增加班次的工厂,而是一棵树。至于是什么树,很多人恐怕说不上来:在以各种方式消费开心果的人群中,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开心果究竟长在树、灌木还是藤蔓上。答案是一棵树:Pistacia vera L.,一种落叶乔木,高度可达约 10 米,原产于伊朗和中亚,寿命最长可达 300 年。它属于漆树科,与腰果、芒果、漆树以及——如果喜欢尴尬亲戚的话——毒葛属于同一家族。它是雌雄异株植物:雄株和雌株分开,花粉借风传播,只有雌株结果。Pistacia 属至少包含 11 个物种,包括地中海灌木丛常见的乳香黄连木和笃耨香,但只有一种会结出我们食用的开心果。
栽培品种很多,但从未有人最终统计清楚。在物种起源中心伊朗,研究人员已经收集了 300 多种基因型;最知名的伊朗商业品种包括 Ohadi、Kalleh Ghouchi、Akbari 和 Ahmad Aghaei。土耳其主要种植 Uzun 和 Kırmızı,希腊种植 Aegina,西西里种植 Napoletana,也被称为 Bianca 或 Nostrale;在 Bronte,这一品种嫁接在 terebinth 上,生长于海拔 400 至 900 米的火山土壤中。加州则几乎依靠一对品种打造了全球最大的产业:雌性 Kerman 和雄性 Peters。Kerman 来自植物探险家 William Whitehouse 于 1929 年在伊朗收集的一批种子,并由美国农业部于 1957 年推广;品种名称来自其原产的伊朗省份。
更重要的是,这是一种生长缓慢的树。根据加州 Administrative Committee for Pistachios 的资料,从栽种到第一次收获大约需要六年,达到完全产能则需要十年以上;此外,开心果还存在丰年和歉年交替的现象。可以说,它可能是最不适合追赶 TikTok 的原料之一。
后果很快显现。根据 Financial Times 报道的数据,2025 年春季,开心果仁价格在一年内从每磅 7.65 美元上涨到 10.30 美元;伊朗对阿联酋的出口增长了 40%,而美国供应量下降了 20%。在 2025/26 产季,美国创纪录的 713,000 吨产量——根据美国农业部数据——部分弥补了土耳其接近 70% 的减产。然而,对于 2026/27 产季,一些行业预测已经显示,由于大小年交替,美国收成可能接近减半。
与此同时,意大利经历了一种“进口式狂热”的悖论。2024 年,意大利生产约 4,000 吨开心果,却进口约 32,000 吨,其中超过一半来自美国:88% 的需求依靠进口满足。作为国家级开心果风味象征的 Pistacchio Verde di Bronte DOP,产量只有 341 吨。因此,意大利的 pistachio mania 很大程度上其实是加州式狂热;如果再往上追溯一步,则又是伊朗式狂热。
当所有参与者同时涌向一种供给弹性极低的原料时,成本会上升,利润会收窄,企业开始寻找开心果含量更低的配方,或者缩小包装。这既是漩涡的自然刹车机制,也是它的风险:原本让产品变得有吸引力的原料,最终反而成为需要压缩的变量。
闭环形成
到了这里,Wonderful Pistachios 的产品便不再只是一个有趣案例,而成为一个症状。一家卖开心果的公司,开始追随由开心果甜点引发的潮流。原料开始模仿曾经模仿它的产品,漩涡开始围绕自身旋转。
其中有两个后果值得关注。第一个涉及竞争优势。Wroe Alderson 曾将竞争描述为不断寻找差异化优势的过程。当所有人都有开心果时,开心果就不再具有差异化作用:它从区分品牌的属性,变成了品类的基本门槛。最早进入的人享受了几个月的差异化优势;最后进入的人则承担存在成本,却得不到额外可见度。
第二个涉及持续时间。正是描述 bandwagon effect 的 Harvey Leibenstein,也在同一篇论文中描述了 snob effect:当一种消费方式变得人人都有时,人们反而会放弃它。一个在上升阶段加速的循环,在下降阶段同样会加速;周期越被压缩,消费者疲劳就越早出现。这与 informational cascade 的警告相同:如果它建立在很少的信息之上,那么只需要很少的信息,也足以让它停止。
潮流还是趋势:如何判断
要理解这个漩涡究竟正向哪一边旋转,有一个方法:比较两组通常被分开观察的数据。第一组衡量供给:每个品类有多少开心果 SKU,一个新品推出后需要多久才会被模仿。第二组衡量真正意义上的需求:家庭渗透率,尤其是复购率。复购率能够区分只是尝试过的消费者和真正长期采用的消费者。
如果 SKU 数量增长速度快于复购率,那么生产者的“群体”正在跑在消费者的“群体”前面,而看似是趋势的现象,实际上只是由供给推动的短期潮流。
对于需要决定下一个新品的人而言,最实用的建议说起来很简单,执行起来却很难:先看复购数据,再看竞争对手的货架。因为竞争对手很可能也正在看我们的货架。
来源(作者注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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